與人工作

從人的發展,尋找適合的戲劇入口

從具體的感官與身體經驗,逐步走向象徵、角色、團體互動與劇場見證。

總論|從人的發展,尋找適合的戲劇入口

長期與早期療育兒童、智能障礙者、特殊需求者、安置兒少以及不同發展狀態的人工作,我認為:戲劇並不一定要從說故事、扮演角色或演出開始。

有些人還沒有足夠的語言來說明自己,有些人不容易進入想像,也有些人在關係中還沒有足夠的安全感。這時候,戲劇可能只從一個舒服的感覺、一個身體動作、一件物品,或是一場簡單的遊戲開始。

因此,我依照人類發展理論的脈絡,把自己的工作整理成七種方式:「感官遊戲」、「身體遊戲」、「投射遊戲」、「扮演遊戲」、「戲劇/規則遊戲」、「角色遊戲】」,以及「治療性劇場」。它們像是一張地圖,從具體的感受與身體,慢慢走向象徵、想像、角色、團體互動,最後甚至走到被他人看見與見證的劇場。

但這不是七個必須依序通過的階段,也不由年齡或診斷決定。一個成人在不安全或壓力很大的時候,也可能需要回到感官或身體;一個孩子則可能已經可以透過角色思考自己。重要的不是「他到了第幾階段」,而是:此刻的他,可以從哪裡開始玩?對我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把一個人帶到更「高階」的戲劇形式,而是找到此刻最適合他的入口。只要入口對了,一個動作、一件物品,一個遊戲,甚至簡單的觸碰,都可能成為戲劇開始發生的地方。

01 感官遊戲|調節、安全與自發動作

感官遊戲以觸覺、視覺、嗅覺、味覺等直接的感官經驗作為主要媒介,例如泡泡、麵糰、刮鬍泡、太白粉水、食物或各種不同質地的材料。這類活動不需要參與者具備語言、想像或理解團體規則的能力,因此特別適合早期療育、重度障礙者,或當下較難進入語言與象徵工作的參與者。

在實務上,感官媒材可以增加主動探索與自發動作,也能透過反覆接觸不同刺激,協助調節感官敏感、防衛與焦慮。對於人際互動較有壓力的參與者而言,媒材本身也能成為一個相對安全的中介,使其先從與環境的互動開始,再逐步發展共同注意、等待、分享空間與人際互動。

02 身體遊戲|支持、界線與互惠關係

身體遊戲將工作的焦點由「人與媒材」進一步帶向「人與人之間的身體關係」,透過重量、重心、推拉、支撐與共同移動,發展對自我身體、空間與他人的覺察。這類活動仍然不以語言或想像為必要條件,因此能應用於不同發展程度的參與者。

我的身體工作主要以「 夏邦發展動作(Sherborne Developmental Movement, SDM)」為重要基礎,特別關注三種關係經驗:涵容、對抗與分享。涵容協助建立被支持與承接的安全感;對抗讓參與者透過推、拉與用力經驗界線及需求表達;分享則需要雙方持續察覺彼此的力量與動作,並進行調整,因此與互惠關係及人際覺察密切相關。

03 投射遊戲|象徵形成與距離化作用

當參與者逐漸具備象徵能力之後,便可以透過偶、物件、繪畫、面具、圖片或故事等媒介,將內在經驗轉化為外在形式。這類工作我稱為投射遊戲。

投射遊戲的重要性,在於參與者不需要直接以「自己」作為表達的對象,而可以透過一個角色、一件物品或一個創作來呈現經驗,因此能形成適當的心理距離。例如,可以邀請參與者以物件創造一個家、選擇代表自己的圖片、製作面具、改寫故事,或為虛構角色安排生活。這些媒介一方面降低直接談論自己的壓力,另一方面也讓治療師或帶領者有機會進一步理解參與者如何運用象徵表達內在經驗。

04 扮演遊戲|流動角色與共同想像

扮演遊戲和投射遊戲最大的差異,在於參與者不再只是透過外在物件進行象徵,而是直接使用自己的身體、聲音與行動進入角色與想像情境,例如兒童常見的扮家家酒、怪獸遊戲或英雄遊戲。

這個階段的角色與情節通常仍具有高度流動性,參與者可以快速從一個角色轉換到另一個角色,情境與規則也可能隨遊戲不斷改變。因此,帶領的重點並不是要求故事合理、角色固定,而是支持參與者在想像空間中持續玩耍與轉化。我的實務在這一部分也受到 「發展性轉化法(Developmental Transformations, DvT)」影響,重視身體臨在、遊戲空間、相遇與不斷轉換的角色關係。

05 戲劇/規則遊戲|團體結構中的合作與創造

當參與者開始能夠理解共同規則、區辨現實與想像,並在較大的團體中與他人互動,便可以進入戲劇/規則遊戲。許多創造性戲劇、教育戲劇及團體戲劇活動,都建立在這樣的能力之上。

表面上,這些活動可能只是遊戲,但實際上需要相當多的先備能力,包括理解與記憶規則、控制衝動、等待、傾聽、協商,以及在想像情境中與他人共同創造。因此,當一個團體「玩不起來」時,我通常不會只把它理解為不合作,而會回頭評估活動是否超出參與者目前的發展能力。在適當的結構中,規則反而能提供安全感,使團體得以練習合作、界線、競爭與共同創造。

06 角色遊戲|由角色行動走向自我理解

角色遊戲不只是「有角色的戲劇活動」,而是參與者開始能夠辨認戲劇角色與自身生命經驗之間的關係。此時,角色可以成為理解自我、人際模式與內在衝突的媒介。

這部分主要受到 Robert Landy 的角色理論影響。從角色理論來看,一個人並不是只有單一固定的自我,而是擁有許多不同的角色與角色關係。戲劇可以讓參與者探索平常較少使用、被壓抑或彼此衝突的角色,並思考這些角色如何影響自己的生活。神話、童話與自創故事在此特別適合成為工作素材,因為參與者可以先透過角色進入情境,再逐步將角色經驗與自身經驗相互連結。

07 治療性劇場|呈現、見證與關係轉化

治療性劇場將戲劇工作進一步帶入「演出與被觀看」的關係。參與者透過創作、排練與呈現,將自身經驗轉化為可以被他人見證的劇場形式。這裡的重點並不是表演技巧或作品完成度,而是演出本身如何成為參與者發展與改變的一部分。

我曾運用一人一故事劇場、團體演出、影像創作等形式,與兒童、青少年及智能障礙成人工作。從選擇素材、共同創作、反覆排練,到最後決定是否以及如何公開呈現,每一個階段都涉及自主性、關係、情緒調節與自我表達。因此,治療性劇場必須建立在參與者的意願與安全之上;「被見證」可以具有重要意義,但不應為了演出成果而犧牲參與者的需要。

延伸閱讀論文

如果想進一步了解這套架構的理論背景,可參考一下我曾發表過的期刊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