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劇場專題|從一則神話,走進一個生命問題
有些神話適合在課程中短暫相遇,也有些故事值得花上一整天,甚至兩天,慢慢走進去。
「神話劇場專題」主要是以成年人為對象發展的兩日工作坊。每一次選擇一個神話或一組彼此關聯的神話,不急著大量介紹神話知識,而是把時間留給故事本身:理解人物的處境、停留在重要的情節,並透過角色、身體、空間、書寫、即興與象徵創作,真正經驗故事裡的關係與衝突。
同一則神話可以有很多種詮釋,因此工作坊並不試圖告訴參與者「這個神話真正的意思是什麼」。更重要的是讓神話形成一個具有安全距離的象徵空間:我們談的是神、英雄、怪物與幾千年前的人物,卻可以透過他們,靠近今天仍然存在的生命問題。
目前較深入發展的專題,包括 Apollo與Dionysus、Gilgamesh、Loki,以及《李爾的子女》。它們分別進入秩序與失序、死亡與生命有限、規則與破壞,以及忌妒、受害與承受等不同面向。
Gilgamesh|吉爾伽美什史詩的英雄旅程、下降與生命的有限
《吉爾伽美什史詩》(Epic of Gilgamesh)是現存最早的重要史詩傳統之一,故事可追溯至蘇美時期,之後在巴比倫文化中持續整理與傳承。
故事前半段描述Uruk國王Gilgamesh與Enkidu從對抗到成為摯友,並共同冒險;真正的轉折發生在Enkidu死亡之後。Gilgamesh第一次直接面對死亡,也意識到自己終究具有同樣的命運,因此離開Uruk,尋找曾經逃過大洪水並獲得永生的Utnapishtim,最後仍必須接受生命有限的事實。
神話學者Joseph Campbell在《千面英雄》中,將不同文化中反覆出現的英雄敘事整理成「英雄旅程」(Hero’s Journey/monomyth):離開熟悉世界、跨越門檻、經歷試煉與轉化,最後重新返回。從這個角度看,英雄不只是外在冒險的人物,也可以被理解為人的內在歷程。
Gilgamesh正是一個很有代表性的例子。故事前半段像典型的英雄冒險,後半段卻把真正的挑戰轉向死亡,英雄的問題也從「我如何戰勝世界」,轉向「我如何面對自己的有限」。
另一個重要概念是 Katabasis。它原意是「下降」,在神話與古典文學中,常指英雄進入地下世界、冥界,或某種與日常世界隔絕的黑暗領域。
Gilgamesh離開文明世界,抵達由蠍子人守衛的Mashu山,穿越長時間完全無光的隧道,再越過「死亡之水」前往Utnapishtim所在之處。這形成一條典型的路徑:從日常世界進入黑暗與未知,進入接近死亡的狀況再返回。
這樣的Katabasis也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心理轉化:人有時必須暫時離開熟悉的身分與秩序,進入一段沒有答案、甚至近似死亡的經驗,才可能重新理解自己。
藉著共同參與與探索Gilgamesh這趟旅程,我們一起思考:生命中哪些事情終究需要接受?當「永遠」不可能得到時,有限的生命要如何被使用?


Loki|搗蛋鬼的創造與破壞
Trickster(搗蛋鬼)是神話中一種很特殊的原型。他們往往具有變形、欺騙、惡作劇與跨越界線的能力,可以在不同身分、規則與道德位置之間移動,也因此常常成為改變既有秩序的人。
搗蛋鬼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很難被簡單歸類成英雄或惡人。當現有的規則已經僵化、壓迫或失去功能時,敢於越界、挑戰規範的人,可能帶來創造與改變;但當原有秩序仍然具有平衡時,同樣的衝動與行動力,也可能變成傷害與破壞。
相較於北歐、希臘等神話傳統,在華人文化與教育經驗中,「搗蛋」往往比較容易被直接賦予負面意義。乖、守規則、不要製造麻煩,通常更容易受到肯定;但也因此,那些原本可能發展成創造力、批判能力、冒險精神與改變現況的力量,有時會過早被壓抑。
北歐神話中的 Loki 很適合用來探索Trickster的兩面。
在Sif金髮的故事裡,Loki因一時惡作劇剪掉Thor妻子Sif的頭髮,為了彌補自己造成的麻煩,只好尋找工匠重新製作金髮,結果反而促成諸神得到更多珍貴的寶物。
但到了Balder的故事,情況完全不同。Loki使Hoder誤殺Balder;這一次,事情不再能夠像之前一樣修補。眾神對Loki施以懲罰,而Loki與諸神的關係也逐漸走向決裂,最後與Ragnarök——諸神黃昏、舊世界的毀滅——連結在一起。
因此,這兩個故事正好呈現Trickster的正負兩面:同樣都是越界與破壞規則,一次帶來創造,一次卻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藉著Loki這個角色,工作坊想探索的不是「搗蛋到底好不好」,而是:什麼時候越界能帶來改變?什麼時候破壞開始傷害關係?而我們是否能保留內在搗蛋鬼的創造力與勇氣,同時也發展出界線與責任?


Children of Lir |忌妒、破壞與受害
《李爾的子女》(Children of Lir)是凱爾特傳統中很重要的悲劇故事。國王Lir深愛自己的四個孩子,但他的妻子Aoife逐漸無法承受丈夫對孩子們的愛,忌妒最後轉化成敵意,並以魔法把四個孩子變成天鵝,使他們在不同湖泊與海域之間漂流數百年。
這個故事特別吸引人的地方,是它將忌妒本身直接放到舞台中央。
在華人文化中,忌妒往往是不去談論的情感;但在不少凱爾特傳說中,忌妒本身往往可以被非常直接地表現出來,成為直接變成改變世界的力量。
《李爾的子女》正是如此。
Aoife的忌妒不是停留在內在,而是被外化成一個非常強烈的行動:孩子被變成天鵝,整個家庭因此被摧毀,而受害者必須花上數百年的時間承受後果。
此神話把一種原本看不見的忌妒的念頭,進一步轉化成真可以改變人的身體、奪走家庭、使時間停滯,讓人長久困在傷害所造成的世界裡。
因此,工作坊會同時從忌妒與受害兩端進入:一方面探索忌妒如何從匱乏、比較、被忽略與渴望被愛中逐漸形成,並在沒有被看見時轉化成破壞性的行動;另一方面,也關注四個孩子作為受害者,如何承擔他人的情緒所造成的後果,並思考:當傷害已經發生、生命無法回到原點時,人要如何繼續往前?
藉著Children of Lir,工作坊想探索的是:忌妒如何從一種普通的人類情緒,逐漸變成破壞關係的力量;而當傷害已經發生,受害者又如何在無法回到原點的生命裡,重新找到繼續前進的方式。


Apollo vs Dionysus|太陽的啟示與酒神的呼喚
我們的生活,大多需要再「要有效率、要守規矩」的秩序裡生活;但是,我們也在某些時刻會被另一股力量拉扯著:「想要改變、想要哭、想要笑、甚至想要瘋狂...」。這兩股力量不只是社會與自我的差異,而更像我們心靈中兩套必要的系統:一套讓我們能夠穩定、區辨、掌控生活;另一套讓我們能夠感受、連結與轉化。
在希臘神話中,太陽神 Apollo 與 酒神 Dionysus 正好呈現了這兩種的原型。Apollo 常被視為光明、理性、秩序、界線與規範的象徵;Dionysus 則與狂喜、情感、失序、集體性與生命力相連。多數人對他們的印象也停在這裡:Apollo 很「正面」、Dionysus 很「放縱」。但真實神話遠比簡化的標籤更複雜。
Apollo 不只是帶來秩序與清明,他也牽涉到權威如何建立、規訓如何形成、甚至是「秩序」如何在某些情境裡變成壓迫與冷酷。Dionysus 也不只是歡樂與酒,他同時是「不被接納」的神:關於撕裂與分屍、殘暴與犧牲、死亡與復活、以及被壓抑的生命力如何回返。
這些神話要提醒我們:任何力量一旦過度,都會失序;秩序會變成控制與羞恥;失序會變成吞噬與混亂。
本工作坊想做的,是把這兩位神的複雜形象帶回到此時此刻的我們。讓我們有一個安全而有距離的象徵場域,去看見自己:我內在的「太陽」是否過度要求我永遠正確、永遠舉止合宜?而我內在的「酒神」是否被我關太久,以致於只能用更激烈的方式出現?透過神話,我們可以以安全的方式,靠近自己的兩種能量。


